【編者注】葉名桓是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台灣大學生。歡迎其他的台灣年輕人投稿。
前言
尊敬的明白人先生:
當您的來信抵達前,我剛才圖書館離開不久,正手捧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這本討論資本主義興起的經典著作,意外地讓我的思考聯繫當前的美國政治變局。每個時代的政治現象背後,都隱藏著更深層的精神結構變遷。也許正是這種結構性的改變,讓我們這些成長於網路時代的年輕人,對川普有著不同於主流的理解。
作為一個在三重這個台灣工業衰退帶長大的阿斯伯格患者,我或許比常人更敏感地察覺到社會變遷中的某些細微跡象。這些觀察,加上近期與同學們的深入討論,讓我對您提出的三個問題,有了一些不同於主流的思考。
一、川普現象的本質:一場文明意義上的範式轉移
1. 超越傳統的政治定性
前幾天,我在三重的一家牛肉麵館用餐,電視正播放著川普的最新演說。老闆和食客們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老一輩普遍認為他是個"瘋子",而年輕人卻對他的"打破現狀"表示認同。這種代際認知的差異背後,折射出的是更深層的文明轉型。
川普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保守主義者,也不是簡單的民粹主義者。比較準確的說,他更像是中國戰國時期的商鞅,或者羅馬共和末期的凱撒。這些歷史人物的共同特點是:他們都出現在一個舊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形成的轉型期。
2. 與傳統保守主義者的本質區別
我們來看看真正的保守主義者:
– 邱吉爾:捍衛西方文明價值
– 雷根:推動市場經濟復興
– 柴契爾夫人:對抗工會僵化
– 林肯:維護國家統一
– 老羅斯福:改革工業壟斷
相比之下,川普更像是一個制度破壞者。如同我常和一些人生迷惘的友人說的:「有時候,破壞也是創造的開始,應對未知的世界,人類往往只需在其一生能夠在認識到有「個體」選擇權,並且有面對任何後果的接受心,無論好壞,因為只要還活著,便必須不斷面對選擇。」
二、美國歷史視野中的民粹主義演變
1. 三種類型民粹模式的比較
- 傑克森的右翼民粹主義:強調美國清教徒式「昭昭天命」的個人權利、州權、白人擴張主義、西進運動、印地安人驅逐法案等等。
- 老羅斯福的左翼民粹性質(老羅斯福較為特殊,他雖然採用了左翼民粹的煽動性宣傳,但並未將其上升到煽動仇恨和暴力的程度,而是如馬基維利《君主論》中所描述的政治人物般,有著「獅子」的勇猛和「狐狸」的狡猾,且那並非出自其內在本性,而是政治上的策略。):老羅斯福總統在任內推動進步改革、打擊托拉斯、環境保護,但同時也在殖民前西班牙殖民地菲律賓上,展現出了新帝國主義傾向;同時他還是麥金利總統的副總統任內就展開了他的門羅主義外交,佔領了古巴,在繼承被刺身亡的麥金利總統職務後又於1903年策動了巴拿馬政變,這才有了他後來如牛仔拓荒者一般,帶隊前往巴拿馬測量運河的基礎。爾後他卸任後激烈反對他的接班人總統塔虎脫,並宣布脫離共和黨導致塔虎脫連任失敗,民主黨的威爾遜當選總統。
- 川普的中間翼民粹主義:目前來看,川普主義的”Major”訴求是混合保護主義與減稅、跨階級反精英訴求。
2. 但三位領袖人格與政治風格有極大的不同
傑克森:
– 情緒最不穩定,易暴怒
– 重視個人榮譽,曾多次決鬥
– 軍事英雄出身的草根政治人物
老羅斯福:
– 能很好控制情緒,常用幽默化解衝突
– 具有學者氣質,終身學習
– 政治世家出身但推動進步改革
川普:
– 經常透過社媒表達憤怒
– 依賴直覺多於系統學習
– 商業巨擘出身的政治素人
3. 時代背景的深層影響
– 傑克森時期:早期民主擴張、工業革命前期
– 老羅斯福時期:工業化成熟、壟斷資本主義
– 川普時期:後工業化、全球化反彈
三、川普勝選的深層邏輯
1. 全球化的反噬
在三重,我常看到的是全球化的負面影響:工廠外移、薪資停滯、社會流動性下降。美國的「鐵鏽帶」選民支持川普,與此何其相似。這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契約的崩塌。
2. 科技革命的政治效應
社交媒體創造了一個全新的政治場域。在這個空間裡,川普的「失序」言論反而成為了真實性的象徵。這使我想起中國戰國末期的縱橫家,如孫臏、蘇秦等,他們同樣善於運用語言來重塑政治格局。
3. 制度信任的崩潰
精英階層過度強調政治正確,反而加劇了社會撕裂。就像我在校園裡觀察到的,越是壓制某些話題的討論,反彈的聲音就越大。
在這裡我想借鑒我在油管上聽有聲書時得知有著「碼頭工人哲學家」之稱的艾力·賀佛有關群眾運動心理機制的經典之作《狂熱份子》的分析框架來解釋一下群眾運動的潛在心理邏輯以及人類社會為何必然發生此類運動:
對特有文人開創、狂熱者實現、行動者鞏固運動的啟示與偶像崇拜是群眾運動興起的社會心理基礎,而"真正的信徒"對他們特定信念的可互換性將他們自身當下時代做不到的事心理投射到能夠突破當下時代發展規律的特定人物上,比如:列寧、墨索里尼、希特勒、毛澤東。
而當代民粹主義的特殊質變在於,網路時代的社交媒體日新月異且野蠻生長,加速了個人之間的非理性情緒傳染,這導致全球化焦慮催生身份認同危機與傳統與現代價值觀產生斷裂。
四、新時代的全球格局
1. 馬斯克現象:科技巨頭的兩難
馬斯克的角色同戰國時期的呂不韋等戰略投機客們,在大國之間周旋,既要維護商業利益,又要平衡政治關係。他本人對台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曖昧態度,恰恰反映了這位全球首富同時掌握星鏈高科技的巨頭在新冷戰格局下的困境。
2. 俄烏衝突的新變數
川普承諾24小時內結束戰爭,聽起來像是誇張之詞,但深層的根源背後反映的是美國戰略重心的轉移。我開始想這與古代戰國時期秦國張儀「遠交近攻」的策略,美國可能會以犧牲烏克蘭利益為代價,換取對抗中國的戰略空間。
3. 北約與歐盟的重新定位
川普要求歐洲增加軍費,表面上是討價還價,實際上反映了冷戰後國際秩序的解體。就像春秋末期三家分晉(比擬蘇聯解體)與田氏代齊(比擬川普勝選)的霸主制度崩潰一樣,我們正在見證一個新的國際秩序的誕生。
五、對台灣的影響與啟示
1. 2025年後的台灣處境
賴清德政府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 美國要求提高晶片代工費用
– 軍購預算暴增
– 社會福利支出緊縮
– 區域經濟整合困境
台灣在2025之後新時代的民主實踐大概率要在以下三點上做出戰略延伸
– 必須建立「跨世代對話」機制
– 強化公民「社會韌性」
– 發展「數位民主」新模式
這似乎可與我曾在孩童時曾讀過的《春秋》裡面有關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作對比。春秋時期的鄭國,處在大國,尤其是楚國/秦國與晉國角力中,在這樣的情形下,政治家/在位者需要極其精妙的平衡術。
2. 政治心理層面的衝擊
民粹主義思維可能進一步滲透台灣政壇,但與中國的「群眾運動」不同,台灣的民粹主義可能更接近歐美式的個人主義民粹。
3. 安全局勢的弔詭
弔詭的是,川普的「不可預測性」反而可能降低台海衝突的可能。就像古代的「以暴制暴」,有時不確定性反而能維持平衡。
六、明白人先生的預測誤差分析
您一向精準的預測,這次在川普議題上的誤判,或許恰恰說明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這個時代的特點是:
– 傳統分析框架失效
– 社交媒體改變政治生態
– 世代認知出現斷裂
– 全球化進程逆轉
結語
明白人先生,我與您一樣是名基督徒,而我的教友常說:「認清現實不是為了絕望,而是為了在絕望中尋找希望。」或許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台灣與世界需要的或許不是選邊站,而是培養更強的適應能力和更清醒的戰略思維。
就像春秋戰國之際,舊的規則正在崩塌,新的秩序還未形成。在這樣的時代,我們需要的不僅是政治智慧,更需要文明的眼光和歷史的耐心。
借用老子的話:「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或許正是在這些細微的觀察中,我們能夠找到通往未來的路徑。
敬祝
安好
葉名桓
2024年11月17日 於三重
後記
寫完這封信,我走在三重的街頭,看著路邊攤販收攤,想起曾聽人說過的一句話:「歷史總是在人們最不經意的時候,悄悄改變了方向。」或許,我們正生活在這樣一個歷史的轉折點上。
順帶一提:最近重看了《肖申克的救贖》,片中安迪說的"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這句話,讓我想到即使在政治動盪的時期,我們依然不應該失去對民主政治的希望。
從去年11月至今,兩個月內的觀察:
《補充閱讀:關於前文所述有關美國民粹主義的一些歷史觀察》
寫在前面:
在回應明白人先生的提問時,我提到了美國政治中的民粹主義現象。這幾天在整理筆記時,想到可以和網站讀者們分享一些額外的歷史觀察。
以上的歷任總統比較,這靈感來源於最近在三重圖書館翻閱了一些有關美國政治史的資料,發現美國歷史上有三位很有趣的總統人物:安德魯·傑克森、西奧多·羅斯福和川普。他們雖然處在不同的時代,卻都展現出某種千絲萬縷的相似民粹特質。
我分享一些自己的觀察:
有意思的是三位總統的性格特質都很鮮明:
– 傑克森脾氣火爆,曾多次決鬥,但在當時的民眾眼中是個英雄人物
– 老羅斯福看起來最有教養,愛讀書,但也很好鬥,只是會用幽默來化解衝突
– 川普則愛用推特發洩情緒,這倒是很符合現代社交媒體時代的特點
巧合的是,他們都面對過暗殺威脅。老羅斯福在1912年演講時被槍擊,子彈打中了他的演講稿和眼鏡盒,他還堅持講完了整場演講。這讓我想起前陣子川普遭遇的那些襲擊事件。
著名法國政治學家托克維爾先生早在19世紀中葉的書籍《論美國的民主》就通過實地走訪考察,在與歐陸、英國做出系統性的比較後,洞見了美國民主的弱點與韌性:
歐陸和英式民主的首要底線:
– 民主需要制度平衡
– 公民美德的重要性
– 地方自治的價值
– 避免極端民粹主義
托克維爾眼中美國民主與歐陸/英國的差異:
1. 分權制度和地方平衡在美國民主具有不同尋常的高度重要性:
– 集體權力分立與個人權利義務同等重要(這是避免極右與極左產生極端激化政治衝突的一根平衡槓桿)。
– 聯邦與州權治轄關係導致國家遇到緊急問題時的處理效率極低(19世紀的描述)。
– 司法獨立與政客裙帶問題(目前最高法院仍舊存在此問題)。
2. 美式「昭昭天命」產生的極端個人主義帶來公民美德的式微:
– 社群團體和新聞媒體對公共討論的影響極其重要,媒體巨頭要保持新聞對民眾有公信力的中立性。
– 美國內部政客煽動民意對於國家運作和政治理性對話損害極大。
– 共識建立機制並不容易且國家緊急時的崩壞比起同屬英語系的英國來講,後果更加嚴重。
前幾天,我在油管上聽有聲讀物時,聽到一位叫艾力·賀佛的作家的觀點。這位作家很特別,他是個碼頭工人,卻寫出了《狂熱份子:群眾運動聖經》這本分析群眾運動的經典著作。他說群眾運動往往是"由文人開創,由狂熱者實現,由行動者鞏固"。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就像我兩個多月前在牛肉麵店內看到的情況:老一輩和年輕人對政治人物的看法往往很不一樣。可能這就是賀佛說的,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精神結構變遷吧。
順便說說,這篇補充是在深夜寫的。窗外三重的工廠燈光依舊明亮,讓我想起這座城市見證的各種變遷。或許正是這種工業區特有的氛圍,讓我對社會變遷特別敏感。
希望這些零散的補充觀察,能幫助其他讀者們更好地理解當前的政治現象。
【2025.1.31 夜寫於三重】
川普上臺到現在,坊間許多猜測都不準。例如他的支持者說他先和俄國做生意,解決烏克蘭問題。然後用此框架和中國談,讓兩岸統一。從此三分天下。有學者說川普會退出北約。中國的學者說“川普都提統一了。你看,過不了多久臺灣就會尷尬,川普會明確支持統一。只是把條款寫得對美國有利一點”。漢學家們說川普恐怕不會管臺灣。然而,烏克蘭問題毫無進展,川普拍拍屁股走人。北約美國繼續支持,並第一次歐洲行動起來。對國家建設者,全球主義者,國際主義者,干涉者嗤之以鼻的他,仍保留對臺灣的支持。雖然表面上徵收關稅,共和黨人士卻頻頻到訪臺灣安撫。美國對該一地區的軍事部署越來越多。實踐國防部長所說的威懾。美國應該注意幾點。一是不要做迫使中國強烈反應的事情,少說少做象徵性意義卻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因爲這種對臺獨的暗示會讓北京面臨內外壓力,增加風險。二是不要徹底和中國經濟脫鉤。脫不了鉤就證明中國仍然需要美國。因爲中國的制度不太可能建立消費型經濟,那麼它必然依賴出口,也依賴高端技術進口。所以,川普迅速達成和中國的關稅協議,其實有助於穩定美中關係和臺海局勢。完全封鎖中國既搞不垮中國經濟,也無法減緩他們的軍事進步,只會增加戰爭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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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的苦日子要来了。过去,美国对中国经济上友好,政治上施压。简言之,有利于中国人民。现在和以后,将会是经济上遏制,政治上麻木。简言之,有利于中国政府。这就是为什么川普从来不谈论价值观,还夸赞别国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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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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