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 好文!】
人类历史上有过许多疫情,但covid-19发生的时代背景有两个重要特点。第一是它发生在全球化时代。第二是它发生在社交媒体时代。社交媒体和covid-19的复合效应改变了美国人的社会关系和日常交流。创造了一个更加孤独,更具交易性,又更渴望交流的社会。
三层社会关系
人的社会关系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身边的家人和亲朋好友。
第二层是周围的,以地理位置和行动圈子为中心的社会关系。包括了邻里,社区,同事,教会,还有如图书馆这样的城镇公共空间。
第三层是远处的,以媒介为载体的社会与舆论。包括大众传播媒体和社交媒体建立的关系。
从有家庭和群居开始,一直到2020年,人类都是围着第一、第二层关系生活的。然而,2020年的covid-19,历史性的掀翻了这三层模式。covid-19直接关闭了第二层关系。工作,学习,生活全都转到网上。社交媒体前所未有的成为人们交流的主平台。
社交媒体取代线下交流
疫情以来,人们习惯了用社交媒体度过闲暇时间。社交媒体是二十四小时注意力的载体。它不仅让第二层关系难以恢复,还减弱了第一层关系。
人们独处的时间很多,交流的机会很少。如果你远程上班,远程购物,点餐外卖,那么你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说不了几句话。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孤岛,从社交媒体上找寄托。 再加上,几十年来美国独居、无子人数一直增加。covid-19让人们的孤独感空前加强,抑郁的人数增多。因为社交媒体是一种廉价而肤浅的交流方式,无法提供面对面交流的热度和感情。
川普就是社交媒体上最大的自媒体。人们早上醒来看他说了什么。晚上睡前看他说了什么。一天数次看他说了什么。每到早上,新一波转发潮开始了。从没有总统能够如此深的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每天陪伴你。他就像你手机上的游戏,上瘾了会时不时的看一看。
身边感
因为网络取代现实交流,人们对身边的事情了解得少了,与邻居的交流少了。对社交媒体上的事情却有强烈的“身边感”。过去,某个地方的事情 发展到全国关注,全国共鸣需要相当的时间。比如移民问题。缅因州的人和德州的人感受深度是不同的。
社交媒体的零距离加快了社会问题的传感速度,同时减少了周围的话题所占的分量。比如,COVID-19之后经济恢复带来的移民潮,迅速的变成全国性议题。这是民主党败选的主要原因之一。
人们生活在什么地方不再重要了。每个人都生活在推特和油管上。以地理位置和日常经历为纽带的社区消失了。我们刚学计算机的时候,有一幅图解释说所有的手机互联叫做万维网。其中一些手机互联叫做局域网。现在每个人就是一部手机,生活在自己选择的局域网里。
选民与领导人的距离感
近五年的变化是几百年没有过的。从18世纪到2000年代,候选人要走村串户,挨个敲门。其间见到许许多多的选民。时常,人们邀请他们到家里分享饼干,喝柠檬汁。这种耳濡目染的接触,拉近了选民和领导人的距离,建立了友谊和信任,也让领导人更准确更深入的体察民情。
曾经每到选举的时节,人们的院子里、车尾的选举标语星罗棋布。现在十院九空。这些幽默的口号仅仅几年就消失了。的确,因为政治两极化,很多人不愿透露自己支持谁。但是,人们并没有对政治漠不关心,而是转战社交媒体。那里更安全,人更多,更丰富。
以前,不管你听说一个领导人怎么样,你都有机会当面观察。这种眼神、动作的交流是网络不可替代的。一个拥抱,一个安慰,一段饭桌边的对话,一个喂宠物的插曲,让你看到他们作为人的样子。你告诉自己,不管他的观点是什么,他大致什么样我有把握。
而今,面对面的接触显著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短信。支持请按1,反对请按2。这种沟通毫无温度,和骚扰电话区别不大。
简言之,一方面,社交媒体疏远了选民与领导人的关系,降低了他们彼此的信任。另一方面,它也导致政党和候选人无法准确了解选民。
交易式沟通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沟通,那就是“交易式”。它一切以便利,快速,直接,低成本为目的。 许多大学生,四年有一多半时间是在网上完成的。试想一下,你从头到尾,没有见过讲课的教授,也没有见过同学,只是在网上看视频看材料,用论坛交流。这种体验的质量和深度是大打折扣的。再比如,企业做市场调研,不需要真人,直接使用AI生成的虚拟顾客。
这种交易式沟通在covid-19之后达到极致。它掏空了共情纽带,使人们迷失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人们每天见到自媒体博主,比见到亲朋好友还频繁。但人们对这些自媒体博主到底了解多少?他们其实是陌生人。 而人们认识几个邻居?在美国的郊区,你生活十年可能从未见过一半的邻居,更谈不上了解。
预置式沟通
想象一下社交媒体出现以前的场景。你会在无意间遇到一个人,了解到一件事情,通过他/她,你又遇到另一个人,打开了另一扇门。你在过道里和同事聊天,在出差时得到了灵感,在酒店遇到老同学。这个过程是有机的,没有预设的目的。但是,远程工作和学习,每一个对话都要预约,我把这叫做“预置式沟通”。没必要不沟通。你在网上看什么,参加什么群组,也有预置目的。除非你有意识的广泛浏览,否则你随机接触新事物的可能性是下降的。这就是那个局域网。
社区坍塌雪上加霜
最近几十年美国的社区一直处于衰落状态。郊区化的发展,收入两极化,政治两极化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了。加上经济结构不平衡,有些产业衰落,有些产业兴旺,导致城乡,地区,人群的巨大差别。
研究显示,社区坍塌度和教育程度密切相关。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更有社会支持系统,朋友更多,出入公共空间更频繁。没有大学学位的人在这些方面均处于劣势。在Alienated America: Why Some Places Thrive While Others Collapse 一书中,作者揭示了美国的社区坍塌是不均衡的。经济好,聚集人才的地方充满活力。经济不好的地方境况窘迫。 生活在这两个地方的人,如果再缺乏沟通,就更难共情。
传统上,蓝领阶层的社区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教会,一个是工会。 不难发现,这两个地方都衰落了。二战后,自由主义意识增强,宗教逐渐衰落。平权运动增强了政府的力量,但它破坏了以教会为纽带的传统黑人社区。在教会,人们有共同的信仰和希望,有男女老少,有音乐有问候。政府提供不了这些功能。政府有的只是排队,填表,截止日期,和二维码。
根据2024年American social capital survey, 黑人男性是所有种族+性别群体里,社区坍塌最严重的人群。
再来说工会。工会的衰落是由于里根的经济政策和全球化。在曾经辉煌的工业区转一转,到处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人们的自我价值随风而去。川普那一句“美国梦已经死了”,显得是那么真实和凝重。对蓝领阶层来说,工会提供的是物质,教会提供的是精神。没了这两样,再因为covid-19进一步没有了周围的第二层关系,就只剩下社交媒体了。
社交媒体让你看到的是简单化的人群。如果是你常常搭话的邻居,你对他的了解会是更丰满的。你知道他是友善的,有底线的。每个人都是一段光谱,而不是单一的颜色。只是社交媒体让你看到的是碎片化的瞬间。这些不完整的印象不会让你有感恩的心态,反而会更有负面情绪。
寻找精神慰籍
当几十年来本来就越来越分散的社会被科技和疫情冲散,人们自然会寻找新的精神慰籍。
数十年来基督教下降的趋势已经逆转。更多的人常去教会。人们正在重建第二层关系。
Barna的调查发现,在1997年和2007年之间出生的人 (Z世代)每年去教会平均23次。千禧世代(出生于1981-1996)曾在2012年达到高峰19次,而在2024年来到高位22次。
X世代(60,70后)平均19次。婴儿潮世代平均17次。显然,年轻人是去教会的主力军。2025年 43%的男人和36%的女人参加教会。男性参与比女性多是另一个历史翻转。许多年轻的父亲带着孩子去教会。这和男性就业受到全球化和自动化负面影响是有关的。一如所料,58%的黑人老人去教会,黑人年轻人只有30%。
当然,基督教是不是长期会复兴,我们还不知道。但由于科技对我们生活的改变,我们有理由相信,人们会更加关注精神层面的东西。宗教是填补第二层关系的最有效方式之一。
“我们感”和对全球化的反思
说了这么多年逆全球化。结果covid-19暂停了全球化。没有其他任何力量能让所有国家同时暂停。covid-19让美国人意识到全球化让我们货架空空,物价飞涨,边境失控。它就是一个实验。实验结果是全球化的一些东西 可有可无,另一些东西需要改变。有些东西应该放在美国。它让美国人有了一个机会去发现到底哪些东西应该全球化,怎么全球化,全球化到什么程度。
在隔离的情况下,人们更清楚的看到了我们和他们的分界线。社交媒体一方面放大了人民内部矛盾,另一方面它强化了我们的共同意识。于是,“我们感”就出现了。“我们”体现的就是对第二层关系的渴望。人们觉得全球化说白了是钱。赚钱的人支持全球化。没钱的人反对全球化。 但这世上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一场covid让人们看到钱多钱少,就那样。但我们的家庭,社区,国家是我们繁衍的家园,是我们放心的地方,是我们身份的归属。
曾被认为是几无悬念的未来趋势,现在看来并不一定是对的。比如教会的衰落、足不出户的便利、网络带来舆论自由,国界的逐渐弱化。这些东西是有弊端的。人们仍然需要精神意义,需要第二层的关系。
为什么America First? 为什么将非法移民和公民分开?为什么要在美国生产?为什么对世界更加冷漠?因为covid之后,对“我们”的需要加强了。我们的物资,我们的安全,我们自己掌握自己的钱和边境。这就是英国脱欧,美国脱WTO.
这个第二层关系从逐渐弱化到重新复苏的过程,本来应该是一个未来缓慢的过程。 但是covid-19加快了物极必反,让第二层关系飞速见底,也迅速反弹。它放大了全球化1.0的弊端。大大提前了全球化2.0的到来。
人算不如天算。要是川普在疫情开始的时候没有搞得一塌糊涂,他在2020年顺利连任,那他就会担当疫情带来的阵痛,无法“享受”疫情后的全新的思潮。然而,恰恰是拜登承担所有的阵痛。而到了2024年,在两场战争之后,疫情后的新思潮已经成熟。川普第二任才能乘着这个风,顺势而为。拜登得到了疫情的坏,川普得到了疫情的好。
结语
川普是个很有直觉的人。他的执政生于第三层关系的泛滥,长于第二层关系的回归。他是在用社交媒体的影响力来满足人们对归属感的追求。再满足他对自己的崇拜。
全球化1.0就是国家之间的第三层关系。全球化2.0就是要建立国家之间的第二层关系。根据地域和生活方式来重构全球化。人们对全球化的反思就是对第二层关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