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列出一百個不喜歡美國的理由,而且很多都成立。但我會告訴你:過去三十年裡,中共關押後又被迫釋放的大部分民主與人權人士,施壓者都是美國,而最終收留他們的,也是美國。
美國當然不完美。她支持過伊朗國王、皮諾契特,以及拉丁美洲、亞洲、非洲許多殘暴政權。但即使如此,在很長時間裡,世界仍把美國視為法治、程序正義、容忍異議,以及受壓迫者希望的象徵。
當年的美國,與今天不同。面對強敵蘇聯,她不能因為其他國家不夠民主就與之為敵。否則她會輸,而結果只會更糟。因此,她選擇妥協、拉攏盟友。她首先要保住自身的民主制度,再慢慢推進世界上的自由價值。雖然她不斷違背自己的理想,但至少,她仍把那些理想視為理想。這一點很重要。
而今天,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急速下墜的國家。速度快到已經無法再被解釋成普通的政治循環。
在國內,政府射殺抗議者,然後稱他們是恐怖分子;執法行動愈來愈像有組織的殘酷,而不是法治;對批評者——甚至老盟友——也以為個人羞辱,並動用國家力量報復。總統與其家族幾乎毫不掩飾地利用權力牟取巨額利益。維持百年獨立性的聯準會,也被公開而粗暴地攻擊。那些曾保護異議與寬容的制度,正在被刻意削弱。
在國際上,那個至少曾「假裝」捍衛自由價值的國家,如今愈來愈赤裸地以利益與威嚇行事。目標已不再是推進民主與人權,而是通過與脅迫來損人利己。
過去的美國,雖然經常辜負理想,但至少總在嘗試。今天不同的是,理想本身已經被放棄。
這不再是面具不小心滑落。這是直接把面具扔掉。
問題在哪裡?
更深層的問題是:為什麼?我認為答案是結構性的,而不是個人的。川普是症狀,不是病因。真正的根源,是社交媒體把敘事權從精英手中奪走,交給了群眾。
在社交媒體出現前,精英透過主流媒體、大學、出版業與新聞體系,掌握公共生活的敘事權。他們決定什麼值得討論、什麼算道德標準、國家應往哪裡走。人民當然有選票,但議題如何被框架、言論邊界如何被定義、輿論如何被長期塑造——這些都掌握在精英手裡。
我並不天真。我知道那些精英並不高尚。他們同樣追逐自身利益。金融鬆綁掏空工人階級的穩定生活;自由貿易加速去工業化;監管俘虜保護既得利益者——這些都出自精英之手,而代價則由下層人民承受。精英從來不是聖人。這點我從不否認。
但真正重要的是比較。自利的精英至少明白:
- 他們的長期利益,建立在國家強盛與繁榮之上。
- 而一個國家若想在國際上強大,就需要盟友的信任。
- 以尊重的方式尋求共同利益,能換來更大的長期利益。
- 在國內,民主、平等與容忍異議,能創造最有活力的經濟。
換句話說,受過良好教育、沒那麼憤怒的精英,至少理解:國家的利益,在很大程度上與自己的利益一致。把會下金蛋的雞殺掉,並不能真正讓自己獲利。
所以精英雖不完美,但過去一百年裡,他們仍讓美國成為自由世界的領導者。
但現在,憤怒的群眾通過社媒掌握了敘事權,讓後把一個破壞性的煽動者送上台。群眾的憤怒即使有理,也不會耐心處理長期問題。憤怒不會產生政策。它只會產生替罪羊。它會催生煽動者——那些為了權力,什麼都敢說的人。他們根本不在乎那些把自己送上台的人。
川普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根本不在乎工人階級——甚至已經親口承認。他從來沒有在乎過。他只是把人民的不滿當成武器。而他的政策——關稅、移民打壓、攻擊制度——並沒有解決支持者真正面對的經濟問題。
他比舊精英更自私。更致命的是,他比那些被他取代的精英更短視。因此,他的破壞力大得多。
這就是我核心的判斷:由自利精英掌控敘事,雖然不完美,但仍遠遠好過由憤怒群眾在煽動者帶領下掌控國家。前者令人失望。後者則是災難。
算法放大最糟糕的聲音
社交媒體不只是讓普通人有了發聲權。這種說法太美化了。
社交媒體真正做的,是讓最憤怒的人獲得最大的擴音器。因為演算法靠憤怒、恐懼與仇恨來提升互動。
它不會放大理性與溫和。它只會放大能刺激情緒的內容。
所以今天我們看到的「人民的聲音」,其實並不是普通公民的平均意見。而是最憤怒那部分人,被演算法無限放大後,錯誤地被當成了整體民意。
這點非常重要。
因為今天西方的民粹浪潮,並不是純粹的民主意志。它是一種被扭曲後的訊號——真實的不滿,被一套以憤怒為燃料的系統加工後,再推到整個社會面前。
精英並不是把敘事權輸給了「人民」。而是輸給了演算法放大的憤怒。
民主黨失敗了,但民主黨不是問題的根源
民粹背後的經濟痛苦是真實的,而且並不是哪一屆政府單獨造成的。美國正經歷一場接近工業革命級別的轉型。過去建立美國中產階級的低技術製造業——服裝、鋼鐵、家電——如今已無法在美國維持高利潤。這不是政治選擇,而是結構現實。而它摧毀了大量依賴這些產業的社區。
我不怪民主黨造成了這場轉型。那就像怪罪天氣一樣荒謬。我責怪的是:他們沒有正視這種痛苦,也沒有妥善處理。他們像經濟一切正常般執政,因為他們自己所在的階層過得很好。他們對那些生活不如父母的一代人,持續輸出 technocratic optimism(技術官僚式樂觀),然後還驚訝人民為何不再信任他們。
川普沒有解決問題。他的政策甚至讓問題更糟。但他至少承認了人民的痛苦。
而政治裡,有一件事受過教育的階層總是低估:人們寧願接受錯誤答案,也不願被告知自己的痛苦不存在。
這種失敗,才真正打開了民粹的大門。
當一場民粹運動出現一個願意「承認痛苦」的領袖後,即使他是假的,建制派也很難再把選民拉回來。因為信任已經破裂。
真正的保守主義是什麼
我自認是一名保守主義者,我想澄清一下我所謂的「保守主義」是什麼,因為今天的川普和共和黨都不是保守主義者。他們是披著保守外衣的激進主義者。
真正意義上的保守主義者承認,社會整體的複雜程度,比人類心智能夠掌握的範圍大上數十億倍。因此,我們只能順應社會自身的自然演化,而不是強行塑造它。我們建造的是能隨潮汐浮沉的船,而不是試圖築起水壩去阻擋潮汐。我們不試圖重新設計社會,然後再用蠻力去強制推行那套設計。
社會就像一個人體。當某種約束使它產生扭曲時——例如十九世紀英國的《穀物法》(Corn Laws),它原本有其合理目的,但後來卻演變成一種令人痛苦的扭曲——正確的做法,是移除這個約束,讓社會自行恢復平衡。廢除《穀物法》就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保守改革:辨識出某條法律正在扭曲脊椎,然後把它移除,使身體能夠自然地重新挺直。
川普的關稅政策恰恰相反。它是一把鐵鎚。它企圖用蠻力,把經濟重新敲打回一種它早已經自然演化、並且超越了的形態。這不是保守主義,而是激進主義。用外力強迫一根脊椎彎曲,不會治癒它,只會把它折斷。
如果真正採取保守主義的方式來回應美國的去工業化問題,那就應該耐心地移除那些阻礙人民與社區適應變化的限制:拆除那些讓既有產業藉由監管壟斷而犧牲新興產業的制度;提升教育機會與勞動力流動性;投資於能夠幫助衰退地區重新轉型的基礎建設。這是一項緩慢而平淡的工作。它贏不了選舉,因為它沒有可以怪罪的敵人,也沒有立刻見效的萬靈丹可以承諾。但它卻是唯一真正解決問題、而不會造成更多傷害的方法。
目前,美國兩大政黨都沒有在做這件事。共和黨選擇加徵關稅;民主黨則選擇維護既有的監管體系,並以身分政治的論述取代制度性的改革。兩者都在試圖把自己設計好的解方強加於社會,而不是移除那些阻礙社會自然調整的限制。正因如此,我幾乎看不到今日美國主流政治中還存在任何真正意義上的保守主義。
臨界點
最讓我擔心的是:
一旦社會滑過某個臨界點,衰敗就會開始自我強化,而且很難逆轉。
- 憤怒的群眾會崇拜強人,鄙視那些必須靠民主程序爭取選票的政治人物。
- 他們不理解反對黨與自由媒體是維持制度健康的一部分。他們只把那些人當成敵人。
- 他們也不理解:領袖最重要是基本的誠信與原則。否則,不管他多聰明,只要掌權,就一定先為自己服務。
- 但群眾只想要「自己人」成為無人能制衡的強人。於是,即使對方涉及詐欺、性侵、甚至試圖推翻合法選舉結果,他們也願意接受。
- 於是,強人就在群眾支持下,一步步拆除制衡。先是在個案上突破制度的約束,再摧毀制度本身。
- 接著,他還會在群眾支持下打壓「假新聞」,只留下對自己有利的資訊來源。
當最後一步完成時,就很難回頭了。
我不認為美國或英國已經跨過那條線。但我認為,它們正令人不安地朝那個方向前進。
這才是真正讓我擔心的事。
匈牙利給了我一些希望。在奧班統治下,匈牙利民主明顯倒退。我當時以為它已經越過臨界點,進入不可逆的階段。但我錯了。匈牙利人民仍保有足夠的反抗能力,民主修正最終還是出現了。所以,民主韌性是真實存在的。而那條臨界線,也許比我想像得更遠。
但韌性並不等於無敵。匈牙利的制度比美國與英國年輕得多、也淺得多。這意味著它更容易受損,但也可能更容易修復。而美國一旦真正崩壞,也許反而更難恢復。
美國也許會醒來,但英國更讓我擔心
現在的美國,幾乎所有曾支持川普主義的人口群體,都開始出現流失。他的聯盟正在裂解。期中選舉很可能成為一次重大反撲,讓美國開始慢慢從邊緣退回來。我並不盲目樂觀。川普的支持度,比許多人預期得更頑強。而即使川普本人被否定,催生他的條件仍然存在。
但美國仍有修正的可能。
真正讓我更擔心的,是英國。
英國一直親眼看著美國發生的一切。川普對制度的破壞、外交上的道德墮落、盟友的疏離、對民主規範的攻擊——這些都不是秘密。
但即使如此,英國仍把 Nigel Farage 與 Reform UK 推向接近主導政治的位置。
這才是最讓我害怕的地方。
因為這代表,民粹並不是川普個人的問題。它是結構性的。同樣的力量——經濟失落、精英對工人階級痛苦的漠視、演算法放大憤怒、主流政黨無法提出真正保守的修正方案——正在一個又一個國家複製同樣的結果。
如果這個判斷是對的,那麼「等美國修正後,浪潮就會過去」——這種想法就是錯的。
這股潮流不是美國獨有。美國只是第一波。英國是下一波。之後還會有更多。
而每一個跨過臨界點的國家,都會讓整個國際秩序變得更加危險。
最後,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是保守派。我相信民主、程序正義、緩慢而自然的調整;我相信移除扭曲,而不是強加答案。
我對西方未來十年並不樂觀,但也還沒有絕望。匈牙利讓我知道:民主韌性是真實存在的。
美國仍有運作中的法院、雖然碎片化但仍自由的媒體,以及尚未被完全操控的選舉制度。
英國的制度根基甚至更深。
臨界點是真實存在的,但我不認為它們已經跨過。
我真正希望的,是這些國家的精英階層,重新學會民主黨忘記的那個基本事實:你不能一邊否定人民的痛苦,一邊治理人民。
經濟轉型是真實的,而且大致不可避免。它帶來的痛苦,也是真實的,而且必須被承認。
真正的保守主義——耐心、結構性、專注於移除阻礙適應的扭曲——才是唯一誠實的回應。
關稅不是。替罪羊不是。煽動者不是。高高在上的技術官僚式傲慢,也不是。
我同時抱有希望,也感到憂慮。
创普也许促动了欧洲的改变。坏事变好事。
如果搞得好,这应该是英法德在二战以后的第二次复兴。现在英国人均低于美国最穷的州哇。欧洲经济占世界的比例也大大的减小。欧洲的高科技现在在乌克兰。
再不能耽搁了。
讚讚